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,雨点从几千米的高空坠落,细腻如丝。抬头望去,云雾缠绕了黛绿的山丘,衬着这白墙灰砖的小镇民居,好一幅江南水墨画卷。我不知道远在远方的父亲,此刻见到的景是否也如眼前这幅水墨江南一般的美,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也如我在想念着他这般想念着江南小镇,想念着母亲,想念着我。 我不知怎么的,父亲走了之后,我时常想起别离,然后害怕起来。我想着沈夏至,会不会终有一天,他会同父亲离开母亲那般,也离我远去。我想着我将会在茫茫未来中失去他,便难以抑制恐惧的蔓延。然而,我所担忧的,还是势不可挡的一步一步逼近来。 新年将近,母亲还在一如既往地期盼着父亲回家来,那段日子,父亲一直少有音讯,说是要回来了,却迟迟不能确定下归期。母亲从日出等到日落,换来的,只有一声失落的叹息。 我有大把的时间和沈夏至厮混在一起,日子并不如母亲那样寂寞无聊。变故悄然而至,无论是沈夏至,还是我,都措不及防。也许,若命运执意要开个玩笑,任谁都是无法防备的吧。 那个午后,我与沈夏至在巷子里追逐嬉笑。这本是寻常孩子的欢乐游戏,他故意跑得不快,在我快要抓住他的时候,忽然起了个小心思要捉弄他一下,便伸出双手铺了过去。若我能早知与沈夏至的这份情是那么容易破灭的脆弱,我断会掐死所有想要捉弄他的小心思。可,没有人能够预见今后,谁也看不见自己的人世因缘,于是,错过的注定要生生错过。在我将沈夏至推离出去的时候,我的母亲却出现在了他的身后。目前挺着微隆的肚子出门来,刚走到巷口便撞上了被我推出去的沈夏至。若是平常,也不过挨她几句骂就过去了。如今,我和沈夏至看着她倒下去,脸都吓白了。 母亲捂着肚子站起来,我不知道她撞到了哪里,她的脸色也苍白了。她在巷口大骂起来,恶毒的言语全砸到了沈夏至身上,他想去扶着母亲,却被母亲推到一边。我赶紧过去扶着母亲回家去,她一边骂着沈夏至,一边掐我。我不敢回头去看沈夏至,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,只是难过得想哭。 母亲回家之后,脸色还是没有好转,她仍旧骂骂咧咧的。自从父亲离开,邻居也习惯了母亲的脾气,轻易不再过来问询。她就一直骂,骂沈夏至又骂我,骂了我又骂出了远门的父亲,还有很多很多,那些我并不熟知的人,她都骂了个遍。直至暮色降临,她才累了,住了口。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去,在门坎那里,她再一次摔倒了,只是这一次,她没能自己站起来。我吓坏了,院子里正好出门的邻居看见也吓坏了,她慌张地跑过来扶起母亲,忙问着:“怎么样?怎么样?摔着了吗?有没有事?”不一会儿,她尖叫起来:“霜啊,我先送你妈去医院!你去找你叔叫他给你爸打个电话说,赶紧回来吧!”我愣愣地站在屋里,她扶着母亲离开了,不高的门坎上,一抹殷红格外刺眼。 母亲回来之后,憔悴了很多,她不再骂骂咧咧,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发呆,有时候盯着屋顶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来。直到几天后,父亲赶回来,她才抱着父亲放声大哭起来。他们不再轻易让我出门去,不准我再见沈夏至。母亲恨极了他,有时看见我想起了沈夏至,便捡起手边的东西朝我扔过来。父亲厉声将我喝到一边去,然后安慰起母亲来。他们厌极了沈夏至,也开始讨厌起我来。 我偶尔在我家不远的巷子里看见沈夏至。漫长幽深的小巷,青石板在时光之轮的碾压中破碎凌乱。不远的地方,过街楼下,沈夏至倚着墙,他静静看我,不发一言,而我却似乎听见他心底的声音。或许,他与我都明白,我那一掌推过去,从此,我们将越来越远。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走过去跟他说些什么,我害怕我心里那些假定都会变成残忍的现实,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沈夏至,我是歉疚的,我对于他的亏欠,在那一掌之后,拉得好远好远。我总是想走过去,但却每次都仓皇逃离。 母亲失去了她腹中的那个孩子,她伤心了很久。新年里,人们都沉浸在爆竹烟花的喜庆热闹之中,她独自寻着找到了沈夏至家的破屋子。大年初一,她闯进了沈夏至家里,那扇有着很多缝隙的木门,在母亲一脚踹过去之后垮了半块。别人在热闹的时候,沈夏至家却是在混乱之中。母亲打了沈夏至,沈夏至的母亲在里屋里又哭又叫,人们都说那声音凄厉得瘆人,沈夏至的母亲对着那扇锁着自己的门使劲拍打,手指都抓出血了,最后,那扇门被我的母亲砸坏,她才得以出来。沈夏至的母亲一出来,便发了狂,和我的母亲m.comiC5.COm